(2)禮‧守‧責任與秩序
 
在成田空港下機,不需走很多路即到關防。乘客列隊過關,職員有禮地指派各人到關台辦理手續,迅速通過關檢。
 
有一位乘客舉起手機拍照。職員立即告訴他:「關防不准拍照,全球一樣。請刪除照像。」
 
該乘客大聲說:「我有自由,拍一個照不必你多管。」
 
職員向他鞠躬,請他〝在我面前刪除照像〞。再補充說:「如果不這樣做,可以選擇留步,交由職員詢查。」
 
該乘客用普通話大叫一聲:「落後民族!」然後依請刪除了照像,再依法過了關。
 
二號機場有十數號專綫巴士去東京各地,我們乘12號車去東京火車站,每11分鐘一班。當時有七伙人在等候,服務員為拿着大件行李者編號及安放行李,恭敬地發給收條,同時說明,如果沒有預購車票,等會可向車長購票登車。
 
巴士按時到站。等乘客(約16人)上車坐定,車長面對乘客鞠躬,解釋車行時間和有關資訊,如中途不設下車,到步后購票前往各地的方法。末了,她請大家縶好安全帶,鞠躬祝大家旅途愉快,再去開車。
 
從成田去東京的車程是1小時14分鐘。我坐在平穏的車上,欣賞兩旁碧海一樣的盛茂重林,以及偶然出現的青綠禾田,思潮起伏。
 
上次訪日是一年半前的事,同樣欣賞日本的層林,那種蔥翠而一望無際的自然風光在中國再不易見到。去年我去新疆,路過的不少地方也是萬頃緑林,有樹海巨木參天,沿着高山斜坡填滿視覺畫場。但是,導遊告訴我們,假如不是在50到70 年代的廣泛砍伐,我們現時所見的應該是勝景十倍。在我的家鄉,記起以前從香港回鄉,沿途可見稻田和村莊的「鄉景」。但是,自從「推泥機」被應用以來,原來的松崗和丘地,早己被移平了,換上「石屎森林」和「厰房」。
 
我忽然有悟,「守」住大自然不但是人類文明的一種美德,而可直接尊敬「文化傳統」,維持社會秩序。我以前沒有特別注意上述上巴士前後「瑣事」有何社會意義,又怎樣反影一個國家的教育成績。今次路上,我想到中國人對「日人有
禮」的普通評論。我們多數人說它是「假的」,都是「做秀」,剩下來的「忠告」則是「千萬不要被騙」。這樣,評論者亦不需有禮了。
 
我想起在30年代主編《淅江潮》的學者蔣百里先生的故事。他是研究西方軍事的專家,也是熟悉日本的名家。他當「保定軍官學校」校長的時候,自責沒有做好,在全體學生面前自殺,似乎「實踐」日本武士道精神。事有轉折,他自殺被救生,在醫院受到一位日本護士的照顧,大家相愛而結婚。
 
然而,蔣先生寫日本人,引用他在德國偶然在迷失中獲得一位喜愛中國文化的德國學者的開悟。該學者的家中佈置是傳統儒者的式樣,他的中國文化知識亦使蔣感到羞恥。但是,他的一句話給蔣寫在《日本人》一書的結尾裏。句說:「勝也罷,敗也罷,就是不要同他(日本人)講和!」後來,這句「名言」成為中國十三年抗戰的指導思想。
 
「和」是禮的最高表現。儒家相信,「禮之用,和為貴」及「禮近乎仁」。演繹在日常行為中,它是成熟人生的表現。有禮的人必然心寛、好善、謙虛不傲、不乖戾妒忌,不自私,自信自足。具有這樣修為的人,不論在學習或工作上,都一定能够敬業樂業而安心。
 
我反復回想在機場的見聞。那幾位「關防助手」,「上車服務員」,和「巴士車長」都是普通人,他們的工作並不「高薪」或「高尚」,他們對人對事的表現是「自發」的,不為「給人看」或者給「上司」讚賞。就是說,是教育和培訓的結果。
 
禮的表現必須出於「誠心」。如沒有誠心,便是虛偽表現了。甚麼是「誠」呢?現代不少人誤以「誠實」作為度量的尺度。其實,「誠」與「價值」沒有直接關係。它是心的質素和表現。孔子在《中庸》說:「誠者,物之始終,不誠無物。」
我這樣解釋:誠存於心,是一個人的神靈,如一個人沒有誠心,他對一切「物」的認識、得失,以及交換,都沒有高貴的意義。
 
我曾見過日本於1890 年頒布的《教育敇語》,用「和魂」做教育目的,根基於儒家和道家智慧,它要求學生從小至大,學習「孝父母,友兄弟,夫婦相和,朋友相信,學習文武兩道。」
 
那敇語創生了日本的武士道精神,傳承至今。這種精神直接使日本社會的秩序不單是「井井有條」的order,而是「每人有自律和關愛他人的責任心」,總稱為「和魂」。可惜到了後來,軍國主義的領導者在這名稱之上加了一個「大」字,變為「大和魂」,驅使國民效忠天皇及入侵世界。今天,不識歷史的人不知表裏,容易錯認日本民眾的優悠自在,強調他們好強和暴躁。
 
和魂的教育取得上千年成功,一個側面的原因是,武士道精神認為,無禮者實屬怯懦,不敢面對自己和他人,十分羞恥。
 
順便一提,今天許多人喜歡把《禮記》所說的「禮尚往來」說為「禮上往來」,把禮等同「送禮」。原文說:「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事而不往,亦非禮也。」指明禮是人際關係中的禮節互動。
 
反思中,巴士巳經到站。下車時正值下午六時,應是大眾下班回家的時候,車站人來人往,正是觀察人世的良機。兒子樂文知意,給我在路旁找到一個位子坐下,有利我做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