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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里奔喪祭德爺》__ 陳柏齡 (71)

《四百里奔喪祭德爺》
 
2017 年一月二十號九時半,正在看布蘭普登基大典,突然接到矽谷友人寇富電話,德爺走了。
 
我淒然淚下,什麼歷史場面,什麼政權交接,全無興趣了。心裏想到是德爺的孤兒寡婦,她们如何應付。
 
這位「王宮」的主人,我的大學同房。才子說得好,當年三劍折其一。「德愿兒孫永繼,懷望後代長傳。」他的名字叫王德懷。
 
來美國讀書的第一年,經富豪巨介紹認識了他。與才子三人找了個棲身之所。幾十年後,好友農民帶病幫忙他尋找長眠墳地,大家送他一程。
 
懷念那青春火紅年月,你買了一部舊跑車,紅色開蓬小Fiat 在那幽靜的讀書小城跑來跑去,那麼威風;你告訴我,三更苦讀,才子不專心,拿著本書眼光光學幻想,你則是伏案溫習到天明,那麼勤奮;你騙同學,用公仔麵雞精代洗頭粉,令才子洗髮頭癢,那麼開心,那麼頑皮;
 
懷念那中年各自奔波年月,你在JPL, 在三星,之後看凖市場,在矽谷創業。我在餐廳彈子房,在工廠的電腦室,一事無成。那一年在上海,你請我到台塑黃永慶的牛排屋大吃一頓,開上等紅酒助興,那麼友情;
 
懷念那退休後的安靜日子,近幾年,我一家四口二次下褟「王宮」,東道主熱情款待,你還帶領我們參觀 Napa Valley 酒莊,那麼快樂。
 
祖國媳婦Elaine選擇佛教儀式,為亡夫舉行喪禮。高僧擇日子於年三十,否則要延遲到新歷二月十九日。
 
一年之計在於春。年三十是重要節令交替的時刻。萬物復蘇春來了。突然之間,一團黑氣侵來,何來如意吉祥?
 
講意頭的人大喝一聲:大吉利是。
 
賣花的華人鋪頭,勉為其難送花圈,邊送邊大喝:大吉利是。
 
徵求意見辟邪。友人在自家後院摘了一袋新鮮碌柚葉,送給所有「信邪」的奔喪朋友。
 
租了一部七人座,車頭放上一枝碌柚葉,夫妻兩與三友好,年廿九驅車四百里,開往矽谷。
 
當晚下褟富豪巨豪宅。早上起床踏出大門,路滑霜濃,在斜坡上一不小心,人仰馬翻,「嗶啪」一聲,後腦著地,帽子飛得不知去向,四腳朝天猶如從雪山仰臥滑下來,滑落十丈遠。
 
心中咕嚕,碌柚葉何用之有?德爺你搞啥玩意?朦朧中仿佛看到他,站在遠處的草叢中抱腹大笑....
 
這是個密宗葬禮儀式。大和尚面孔慈祥,身材渾圓飽滿,眼睛明亮,披一袍紅黃袈裟,手敲木魚啲啲聲響。有二位俗家女弟子在旁邊幫忙。靈堂小,拜祭人多,堂外堂內花圏滿佈,每一個花圈掛著挽聯。在花團錦簇,香燭繚繞中,和尚誦經,人們沉浸在呢喃聲里,或低頭懷念,或看著分派的十幾頁紙「經書」。我讀書,我想知道大和尚在說什麼。
 
喃喃誦經超過一小時,輪到子女上前悼念。我代表舊同學們,從劣文「王宮」中抽出幾段,上前懷念德爺。孤兒寡婦坐前排,突然其來的打擊讓她變得如此滄桑。小傢伙Ryan穿著黑西裝,看著安祥地躺在棺木里的父親,往日那天真精靈的面孔消失了,爸爸幾天前才教自己滑雪,怎麼會這樣子?小傢伙目光惘然。我心中湧起一陣莫名的悲涼。
 
「會搬離 ”王宮” 嗎?」
「不會,這是我與阿德一看就喜歡的房子。況且,學校好,小孩子讀書重要。」祖國媳婦回答。
 
我再問:「那麼大,房產稅好重。」 
她回答:「是。將來能否繼續住下去,要看小孩子的本事。」
 
情深義長,祖國媳婦。
 
我恭敬地向德爺三磕頭。暗地說,你一生熱愛物理,計數奇準,但人生無常,你未算出自己何日歸天。阿德你一路好走,你的寶貝兒子,有你老婆照顧。他將來的成就,必超出你。

密宗儀式,蓋棺之前先蓋「福被」。被子顏色不同。首先由兒女蓋,然後未亡人盖,最後由大和尚蓋,那是一幅金黄色的布,煇煌閃耀,盖在德爺身上,作祈福之用。

戴著白手套,與富豪巨,寇富等八人扶靈上山,入土為安。

這是個風水寶地,對著波濤洶湧的太平洋,漂洋過海便是德爺的祖家湖北。北風凜冽,天蒼蒼野茫茫,不遠處便是柏克萊大學。那大學教育了讓德爺成功的知識,如今他在此地長眠。

同宗陳子昂的千古絕唱,「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我今天愴然涕下矣。
 
喪禮完畢。開快車回洛杉磯,所住華人小城張燈結綵,喜氣洋洋地慶祝春節。我們沒有立刻回家,跑到繁忙的商場轉一圈,吃了宵夜,消費了扶靈利事。歸家,用「碌柚葉沐浴」。
 
阿彌陀佛!
 
塵噹 February18,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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